
周逵
将美食与情感相连,经由视觉画面通报味觉记忆,实现对观众的新式伴随,这是美食记取片唯一无二的吸引力。从2012年陈晓卿执导的《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开创了“美食人间”的全新记取片品类起头,到近两年延续走红的《早餐中国》 《宵夜江湖》 《人生一串》 《江湖菜馆》等等,美食记取片无疑是近十年来在国内最受迎接的记取片类型之一。
一部美食记取片如何引发共情?当记取片导演决意做一部美食记取片,美食和叙事如何引发“干饭人们”情感布局的回响?这或许都是他们必要思虑的首要题目。
对于笔者而言,自幼在苏北运河边的工厂大院里长大,离开家乡二十余年,每每想起家乡菜,除了淮扬菜经典的狮子头、煮干丝可能扬州老鹅外,更底层记忆菜谱里永远藏着两道必点菜:一道是“神仙汤”,一道是“阳春面”。
所谓“神仙汤”,其实是“省钱汤”的谐音梗:双职工家庭的怙恃下班晚了,节减用酱油、葱花冲一碗,再放一筷子猪油,轻轻搅拌直至完全融化,香气也随之四溢。在炎天的黄昏,下班的工人们在职工宿舍区支起小桌子,在地上洒水降温,猪油的浓香和“晚饭花”(夜来香)的清香一起陪伴着水蒸气升腾起来, “干饭人们”互相挖苦着“神仙也要省钱”,成为工厂大院最具烟火气的日常。
而另一道所谓“阳春面”,其实即是清汤光面,并没有任何配菜可能浇头,只是光溜溜的面条撒一点葱花。外婆会用姑苏口音招呼“来qie阳春面”。直到离家很多年后,才倏忽想起“阳春面”中所饱含的物质贫瘠时代的乐观主义:现在被康健饮食人士称为“纯碳水”的光溜溜面条上,仅有的葱花却能够用阳春三月枝头的嫩芽来形容。我经常想,灰暗的年代基色下,难得如此明媚的心理默示,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立场。
这或许正是美食类记取片在比年来成为最活泼的记取片创作题材的真正原因。如何描绘时代群像和人间真实是所有非捏造创作的本真代价。“美食”是视觉奇观,而背后的“人间”则蕴含着美食布衣主义的代价观。正如新冠疫情中城市间彼此加油会用内地美食进行拟人化的类比,“热干面加油” “小笼包加油” “扬州炒饭加油”,前今世的美食既依靠了人们解决后今世危急的隐喻,也是一种返璞归真式的探寻。
从具体的记取片叙事策略而言,如果美食是一场以说服为目的的流传行为,那么按照经典的说服理论,导演的叙事策略能够分为“中心路径”和“外周路径”两条。所谓“中心路径”,经常指经由详尽的阐发、高质量的论据、专业的理性来进行说服。放在美食记取片中,导演往往能够去呈现食材的精挑细选、限时运送、工匠伎俩和味觉触达。如《寿司之神》如何呈现食材精挑细选,以及制作工序中章鱼必要揉五十次,海苔必要烤一百次,米饭不克低于人体的温度等等。如此这般,都是试图以工业奇观的方式,将对于美食不确定的主观评价外化为可量化、可标准化的工序流程。
而“外周路径”则往往迟钝地创建内隐的立场,经由把立场目标和情绪反复联系而实现。在叙事策略上,往往经由人物故事和细节的呈现,调动人们与美食相关的记忆,以及相应的立场和情感布局。比如人们对于一支城市球队的忠诚往往纷歧定来自于这支球队的资金投入和球星配置,或许更与年少时周末与父亲一同看球的家庭记忆有关;也比如人们对于中医中药的立场,或许与年幼时外婆家熬中药时弥漫的旧韶光气味密弗身分。对于美食的立场同样如此,往往嵌入在更大的内隐代价观和情感布局之中,暗含着80后、90后,乃至00后和Z世代年轻的乡愁。
有媒体曾报道:加缪的《局外人》和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在Z世代年轻人的阅读书单中榜上有名。Z世代的阅读趣味或能折射出某种群体性社会意态: “干饭人们”经常要面对的生活逆境,在于成为本身生活局外人的危害。如何去铆定生活的坐标、编织意义的收集,这个过程就必要络续地和他人的生活进行比照。而记取片则供应了一个真诚的参考系。精良的美食类记取片正如精良的旅行文学,带着年轻世代去看他人的生活、看他人的时代,这正是成长所必须的自我对话和自我发现的过程。
但在影像工业中, “导演想要表达什么”和“市场想要看到什么”往往被视为一对具有竞争性的诉求。记取片品类的独特征在于,创作者往往带着1980年代降生的电视精英主义传统而来,具有强烈的导演本位的表达动机。而现在的收集文化中,视听新媒体平台的内容评价又往往以用户中心主义作为绩效标注。因此,二者之间暗含着话语权的竞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