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山
“它(指电子游戏)不会是莎士比亚。”这是著名导演斯皮尔伯格在2013年作出的论断,他还用一个金句予以解释——“拿起遥控器时,心灵就关闭了。”斯皮尔伯格的意思是:电子游戏不是真正的叙事,无法改编成优秀的影视剧。
于是,由丧尸游戏改编的《最后生还者》站了出来,给10年前的斯皮尔伯格一记耳光。
《最后生还者》实在是太火了,在烂番茄上,专家评分高达96%,大众评分达89%,豆瓣评分亦达9.1分。然而,在“《最后生还者》是一部值得狂欢的电视节目,跻身于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视频游戏改编作品之列”“感觉像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感人、出人意料的浪漫,并且是近来最精彩的电视节目之一”之类空洞议论外,少有人能说出“为什么它如此精彩”。
《最后生还者》是类型剧;“大叔+萝莉”又属烂梗(正上映的《逃出白垩纪》用的也是这个梗);至于“丧尸”,则源自1932年的《苍白丧尸》——不论生出多少枝蔓,《最后生还者》的主干故事依然是“追—跑”。如此空洞,凭什么“有史以来最伟大”?
在感觉上,我们会被《最后生还者》震撼;可在逻辑上,我们却难说服自己。
找到叙事的发动机
将电子游戏改编成影视剧,可谓“髦得合时”,却鲜有成功者。
电子游戏的叙事是互动性的,影视剧则是线性的,二者语法迥异。斯皮尔伯格说:“就其本质而言,游戏中不能有情节。你不能策划一场足球比赛,你不能策划将人喂给狮子。这不是情节。”
电子游戏的叙事具有“可擦拭性”,玩家总是反复进入某个场景中,操练同一桥段。在电子游戏中,叙事因果性的快感,远不如行云流水、大杀四方的爽感。情节的意义被虚化,即“游戏就是我们主动去克服不必要的困难”,从而落入“铁杆玩家基本上喜欢看婴儿撞到地板上”的困境。
改编影视剧太像电子游戏,会被讥为廉价替代品;不像电子游戏,又会被讥为“连相似都做不到”。
《最后生还者》的策略是:采用电子游戏的场景、人设,但重建叙事逻辑。
在《最后生还者》中,主角中的“大叔”因20年前人类遭真菌入侵,连夜带女儿逃离,可小镇已被划入封锁区,闯关未成,女儿反被警察打死。痛苦让“大叔”变得残忍、冷漠。“萝莉”则前史未明,可能是抵抗组织“火萤”的某个头目的后代。在“火萤”的物质诱惑下,“大叔”同意将“萝莉”带出隔离区。“萝莉”有奇特的免疫力,被丧尸咬后不会传染上真菌。而在她内心深处,则隐藏着惊人的暴力。
《最后生还者》的明智之处在于,刻意删减杀戮、奔跑、枪战等镜头——这是电子游戏的强项(这款僵尸游戏曾被称为“最有电影画面感的电子游戏”),铺陈过多,只会吸引观众想起电子游戏,不如充分发挥线性叙事的长板——悬疑性。
在《最后生还者》中,至少设计了三重悬疑:他们能拯救人类吗?“萝莉”的前史是什么?“大叔”年事已高,战斗力不断下滑,渐失自信;“萝莉”则不断强大,“大叔”会不会被“萝莉”反杀?毕竟,“最后生还者”只能是一个。
设计出足够好的悬疑,便找到了线性叙事的发动机。人设虽相近,《最后生还者》却完胜《逃出白垩纪》。
末日情结才是真正主题
找到叙事发动机后,还要给它确定方向。
表面看,《最后生还者》是一个“萝莉”唤醒“大叔”内心被封印的爱的故事,即如《纽约时报》所说,这“是一部关于单亲育儿的僵尸惊悚片”。
“大叔”刚带“萝莉”上路时,曾冷冰冰地表示“你是货物”。但到第九集(也是第一季的最后一集),“火萤”把“萝莉”送上手术台,以研究其免疫力的秘密,从而找到拯救全人类的药物,可“火萤”无法保证手术安全。此时,“大叔”瞬间爆发,将“火萤”人员全部消灭,并带“萝莉”逃走。但也留下隐患,被杀掉的人中,可能有“萝莉”的至亲……
一般来说,这种亲情戏因过于刻意,常沦为败笔。为何在《最后生还者》中,反成佳构?因为它不是主题。
《最后生还者》的真正主题是末日情结。
所谓末日情结,即对人类末日产生的焦虑感。万物有生即有死,作为地球上最强势物种,人类将如何灭亡?此问难解,因它在我们的经验之外,正如批评家大卫·约翰逊所说:“如果死亡尚未被感知,如何能为人生提供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