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宁
作家、导演万玛才旦的突然离世,令人猝不及防、倍感叹息。许多人了解藏地电影或者少数民族电影,多来自这位拍电影的小说家。生活中的万玛才旦温和、寡言,他的作品也有类似的气质。
在他的镜头下,藏语电影展现出未曾有过的高度。而近些年来,以他为灵魂人物,周围涌现出一群面目新鲜的少数民族电影人,一股名为“藏地新浪潮”的创作现象崛地而起。如今斯人已逝,留下许多未完的篇章,如同他那篇小说的标题,“故事只讲了一半”。
高原之子
万玛才旦1969年生于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的一个小村庄。少年时,他常去山上放羊,旷野之上,天地辽阔,群山静默。故乡的高远与缓慢,让他惯于沉默与幻想。
33岁时,他终于有机会赴北京电影学院学习电影。此前,他读过藏语言文学、藏汉互译翻译专业,甚至为了电影先后放弃了小学教师与公务员的稳定职业。他另一重小有名气的身份是藏族作家,擅长写中短篇小说,捕捉乍现的灵感。他也是少有的可以在藏语、汉语两种语言间游弋的写作者,还曾翻译藏语民间故事集《说不完的故事》。
2005年,他的首部电影长片《静静的嘛呢石》问世。市场几无反响,但文化意义却不同寻常——它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由藏族导演执导、拍摄藏地的纯藏语电影。传统影像里的藏地等少数民族地区,或为等待拯救的他者,或被奇观化为美丽神秘的异乡。《静静的嘛呢石》的意义正在于展现一个相对客观、不加虚饰的藏地世界。如万玛才旦自己所说:“我渴望以自己的方式讲述故乡的故事,一个更真实的被风刮过的故乡。”
《静静的嘛呢石》之后,万玛才旦相继又有《寻找智美更登》(2007)、《老狗》(2011)、《五彩神箭》(2014)、《塔洛》(2015)、《撞死了一只羊》(2018)、《气球》(2020)6部电影问世。数量并不算多,但所有的故事都在回望故乡。这位高原之子,穿行在文学与电影的世界里,执着地讲述他生长于斯、念兹在兹的地方。
电影《老狗》中,内地购买藏獒的消费主义风气侵袭藏地,老人面对陪伴自己的年迈藏獒将被卖掉或偷窃的命运,只能无奈地选择亲手将其杀死。电影《塔洛》讲述牧羊人塔洛进城后经历现代社会的身体控制与情感诱惑,继而产生了主体性的失落与信仰的崩塌,由此建构了一则现代性困境的寓言。
展现藏地世界所遭遇的传统与现代、信仰与世俗的对撞,可以说是万玛才旦作品一以贯之的主题。
电影作者
作为当今华语世界的重要电影作者,万玛才旦的成功不只在于讲述了独特的藏地故事,更在于以风格化的影像书写普通人的命运。
从故事的角度来看,他的电影如同小说一般平淡朴拙,几乎都围绕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展开。《气球》算是他最具戏剧冲突的一部电影,也只是将主人公放在了“生不生孩子”的家庭困境中。相对于构建叙事的冲突,他更注重的是情感的张力,是平静水面下的潜流。
在形式上,万玛才旦电影体现出一种克制的极简主义。例如大量使用中远景和固定长镜头、非职业演员的内敛式演绎、母语对白等。他尽量降低色彩的饱和度与丰富度,以凸显藏地空间景观的朴素、粗粝与空旷。这种风格流露出枯寂的感觉,被电影学者王小鲁总结为“一种贫困的美学”。此外,他还热衷于穿插各种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的符号:羔羊、老狗、语录、辫子、气球等等,为简约的故事增添了复调的意味。
当然,个人风格的形成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万玛才旦的作者性还体现在追求语言的创新,他善于从人物的不同处境与命运出发,来调整影像语言的使用。例如,电影《塔洛》一反其作品常态,采取了黑白色调,以展现主人公塔洛黑白分明、寂寥孤独的精神世界,并强化一种现实寓言的意味。电影《撞死了一只羊》首次探索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用梦境与现实的混淆来描画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展现他复仇与否的精神困境。到了电影《气球》,他又放弃了之前钟爱的固定长镜头,改用晃动不止的手持长镜头,以此呈现人物内心如影随形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