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曲黄河一壶收 王世利
保卫家乡·保卫黄河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这响亮的歌曲,我第一次听到,大概是在大学时代;哪一年,哪个场合,记不清了。我读的是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中国历史文化意识在三个成员书院中(另外两个是崇基学院、联合书院)是最为浓郁的。“风在吼,马在叫……”的歌声,从播音器中雄壮溢出,应该是在纪念七七事变集会的时候,还有某些涉及中国近现代史的集会的时候。
纪念七七事变的年度集会,香港经常举行。当年日本“文部省”篡改教科书,把侵略中国说成对中国的“进出”,引发中国人的声讨,香港曾有不同形式的抗议活动。有一次,多个文化教育团体在维多利亚公园举行大会;我读报,得知当日香港大学的陈耀南教授在会上发言,对众多时髦青年迷恋日本流行文艺而无知中国历史,十分难过,痛称“东条英机的魅影未去,西城秀树的歌声已来”(大意如此)。我想在此次集会上,“黄河在咆哮……”的强音,一定伴着陈耀南的愤慨陈词。
这响亮的歌曲,出自《黄河大合唱》中的《保卫黄河》一节。《黄河大合唱》正是为抗战而创作的,由冼星海作曲、光未然作词,成于1939年。一次东渡黄河的所见所闻,激发了光未然的创作灵感。黄河是中国的母亲河,保卫黄河也就是保卫中国人的母亲。香港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崇英崇洋的黄皮白心人固然有,更多的是黄而不白的中国人。黄河,长久以来在香港的文艺作品中出现,是咏叹的对象。
探黄河·拍黄河
改革开放政策1978年12月才开始实行。1977年夏天,时年三十一岁的黄国彬从香港出发,不避关卡重重、手续种种,“闯”入神州,圆他少年时的梦想,亲自用“双瞳吸饮”华山夏水的瑰丽与伟大。游览时,他尽可能记下每个经历和印象,回到香港后,以灵巧高华的健笔,写成了二十二万字的游记《华山夏水》,在1980年出版发行。此书详述黄国彬与女友北征上海,浏览杭州;然后直扑北京,摩抚万里长城的雉堞;进而乘火车在东北大平原上奔驰;再南下登泰山,游太湖,溯长江,探黄河,最后徜徉于山水甲天下的桂林。他用四十三天完成了近三万里的华夏壮游。他的著作出版后,我撰文高度评价这部“朝圣中国山川的历程”。《华山夏水》的书写方式接近汉赋,有铺张扬厉之风,征引文献,记其游历,抒其情怀。书中的《黄河》一节有这样的句子:“黄河几万年雄壮的咆哮里,也有一个民族的悲歌。”
1982年,香港摄影家水禾田在黄河上下游拍摄风景,翌年在香港艺术中心举办黄河摄影展览,展出照片约六十帧。时任香港中文大学教授的余光中,参观了展览,认为“观之壮人心目,动人遐想”;他细览照片,并“参阅黄国彬的游记《华山夏水》”,于5月写成《黄河》一诗。1986年,北京的水利电力出版社推出《黄河:水禾田摄影集》,相信1982年展出的照片,应包括在摄影集之内。
“那滔滔的浪涛是最甘,也最苦”
《黄河》长六十七行,接近五首十四行诗(sonnet)的长度,不分节段,一气呵成,象征黄河的雄长气势。黄河是中国的母亲河,母亲的乳汁甘甜;黄河流淌着中国的历史,历史中有苦难。此诗的开头是“我是在下游饮长江的孩子/黄河的奶水没吮过一滴/惯饮的嘴唇都说那母乳/那滔滔的浪涛是最甘,也最苦”。这四行为此诗定调,而定调偏于悲苦、偏于叹息,诗中有一个又一个疑问。
余光中少年时打好了中国古典文学的基础,大学时读外文系,后来在外文系教书。在香港中文大学则是中文系教授(时维1974-1985),任教期间新读或重温古代典籍,写起诗文来古典题材经常出现。其咏李白、杜甫、苏轼诸篇,誉之者众。《寻李白》的“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几句,常被引用,已成为现代经典。其《湘逝》写杜甫,其《唐马》贯通中国古今,学养丰厚,书香飘逸。《黄河》有他本身的文化积淀,加上对黄国彬游记《黄河》一节地理历史资料的引用,熔之裁之(《文心雕龙》有《熔裁》篇),经之营之,此诗可说是一篇小型的抒情性史诗(petit lyrical epic)——我自铸的“伟辞”。
黄河发源于高原,流经北方的平原,在此“一代又一代,喂养我辛苦的祖先/和祖先的远祖,商,周,秦,汉”。大禹治理黄河的传说,连小学生都知道,是的,余光中问:“大禹驯得了你吗?”黄河雄伟而桀骜,“一过虎口和龙门/就由你作主了,矫健的腰身/低低的泥岸怎揽你得住”?黄河这个母亲非常严厉,哺育儿女,更考验儿女。古书记夏禹“导河积石,至于龙门”;这里的龙门有其地,虎口呢?余光中运用其诗人特权(英语所谓poet's license),故意把“壶口”写成“虎口”,让它和“龙门”对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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