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虚此行》:作为短视连年时代矫正装置的慢电影

  

 

  《不虚此行》中一共描写了五个普通人的逝去。影片让这些逝者的故事只存在于生者的讲述之中,由此逝者与生者之间的误解、纠缠和遗憾也就成为影片的重要内容。图为《不虚此行》剧照。

  桂琳

  近期上映的《不虚此行》讲述了主人公闻善作为一名悼词撰写人,有机会听到很多人讲述自己逝去亲人的故事。固定长镜头为主的拍摄手法,加上缺乏戏剧性的真实生活展现,让很多观众看《不虚此行》的最大感受是慢。尤其是在短视频成为主流娱乐方式的今天,很多电影在短视频思维的影响下已经变得越来越快。在这种对比下,《不虚此行》就显得更慢了。但也正是这种慢,显示出这部电影在短视频时代的价值和意义。

  作为精神理想的“普通”

  学术界在2010年左右提出了慢电影的概念,用来概括一种艺术电影的新风格。其特征大致被描述为“长镜头,去中心的与低调的叙事方式,以及一种对于宁谧和日常的明确强调”等。学者们对慢电影的讨论也是角度多样,褒贬不一。有些学者甚至认为所谓慢电影只是某些艺术精英的自命清高,为了对抗好莱坞经典叙事电影所刻意追求的矫揉造作和沉闷至极的影像风格。

  独立导演出身的刘伽茵,曾经拍摄过很典型的慢电影,所以自然而然将慢电影的创作理念放入《不虚此行》这部商业院线电影之中。比较可贵的是,她恰恰避免了为艺术而艺术的形式追求,将慢电影作为表达自己“普通”美学所自觉选择的电影艺术手法。这里所说的“普通”美学,不仅指对普通日常生活的肯定,更是对大多数普通人的着力挖掘和赞美。

  电影理论家巴赞曾经区分过电影所制造的两种幻象:一种是完全由蒙太奇制造的幻象,因为其意义的单一性和可操控性,这种幻象仅仅是电影幻象本身,与真实世界毫无关联。另一种幻象则是与现实结合,以假入真,能建构起观众对现实的新感受,揭示出现实新意义的幻象。它的妙处就在于并非完全来自被拍摄的现实,也不完全来自对摄像机的操纵,而是两者的完美结合,并最终返回到我们的经验世界,丰富和滋养它。技巧高超的长镜头就是制造这种虚实相生幻象的利器。因为长镜头的优势就是将意向的含糊性和解释的不明确性包含在影像的构图之中,能够让观众的电影感知大于生活感知,呈现出观众自我感知容易忽略的内容。刘伽茵喜爱使用固定长镜头,正是为了实现巴赞所说的第二种幻象,去发掘普通日常中某些宝贵的瞬间,实现她的“普通”美学。

  比如影片中讲述逝去父亲的那个固定长镜头,观众开始的时候可以观察到一个面积很大,以灰色为主色调的客厅。儿子在茶几上放了两部手机,不停接收信息和回答信息。导演有意将他回信息的内容与对闻善提问的回答交织起来,制造某种具有讽刺意味的喜剧感。他似乎对父亲的爱好一无所知,只能发信息询问自己的叔叔。就在这时,妻子推开家门加入画面。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帘后面居然还藏着几盆要死不活的绿色植物。原来这些都是老父亲生前种下的,现在因为无人照料而变得枯黄凋零。

  这个固定长镜头可以说是第二种电影幻象,不仅一个被儿子长期忽略的寂寞父亲形象从中呼之欲出,观众也有机会从中感受这位逝去父亲的孤独,从而思考影片所试图呼唤的更积极的父子关系。如果观众耐心品味,在《不虚此行》中还能发现不少这样精心设计的固定长镜头。这种拍摄手法不仅从技术上对抗目前因为短视频影响越来越常见的电影快速而碎片的蒙太奇剪辑和奇观展示,更是对短视频时代观众的一种抚慰和唤醒,进而去反思在这个全面加速的世界之中,如何学会放缓时间,正视平凡,寻找自我。

  作为治愈力量的“倾听”

  媒介研究者认为旧媒介通常会以内容进入新媒介,比如最常见的就是电影对文学作品的改编。但在一些导演的创作中,文学还可以成为电影的艺术手法。电影创作者其实很早就发现闪回是一种很笨的电影手法。日本导演黑泽明、滨口龙介等从小说叙事中挖掘了一种巧妙的方法来代替电影闪回,那就是让演员通过台词直接讲述过去。因为语言讲述具有更强的主观性和深度性,它不仅可以重新编织过去,更可以与此时此地建立联系,产生复杂和多层面的时间表达效果。人物在讲述过程中的言不由衷和欲盖弥彰,更是观众捕捉人物真相的绝佳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