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王家卫执导的电视剧《繁花》在新年的焰火中璀璨播出,口碑收视双丰收。该剧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将主要场景放置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上海,以阿宝的奋斗经历为主线,描摹了他从普通工人“阿宝”到时代弄潮儿“宝总”的华丽蜕变,牵连出时间轴线上的种种际遇与欢乐悲喜,铺展出一个风潮涌动、繁花似锦的上海。

电视剧《繁花》海报。

小说《繁花》书影。
激活海派文化基因
孕育自现代商业文化土壤之中的新海派文学,呈现出兼容杂糅、求新图变的特征。金宇澄的小说《繁花》以贴近上海市民日常生活样态的沪语写作为鲜明特色,围绕四个男性(沪生、阿宝、陶陶、小毛)和众多女性之间的交往展开,以细节化、碎片化、本土化的叙事策略颠覆消解了脱离日常生活、生硬不自然的文艺腔,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与九十年代的交响中展现了熙熙攘攘的沪上众生相。
剧版《繁花》将“爱以闲谈而消永昼”的细碎文本转变成融入商战元素、情节更为集中且不乏悬疑和伏笔的传奇故事。原著人物大幅度精简:男主人公阿宝(胡歌饰)勤勉上进、朝气蓬勃,是上海无数个迎浪潮而上的青年代表,配角陶陶身上融入了原著中小毛和沪生的部分经历和特质。除了被观众戏称为“了不起的盖茨宝”的宝总,三位女主角玲子(马伊琍饰)、汪明珠(唐嫣饰)、李李(辛芷蕾饰)从小说70多朵“繁花”中脱颖而出,被塑造成上海女性图谱里各具特色的耀眼存在。
该剧由众多沪籍演员出演,导演也注重根据他们的行当和性格调整角色。夜东京常聚头的配角中,饰演房东葛老师的陈国庆是以“冷面滑稽”著称的上海滑稽戏演员,玲子小姐妹菱红由网红出道的papi酱饰演,不改嘴尖牙利的人设,剧中也因口无遮拦而惹祸。黄河路上的老板娘们,除了非沪籍的辛芷蕾被导演委以引领非沪籍观众进入繁花世界的“重任”,霸王花卢美琳(范湉湉饰)背后站着的,不乏风靡上海滩的滑稽戏演员及评弹名角,如骆文莲、吴爱艺等人。饰演小阿嫂的朱琳也是评弹演员,一口“糯是糯得来”的吴侬软语,嗲到让陶陶难以自拔。
如果说《繁花》中这些操持方言演员的集体亮相激活了海派文化的基因,那九十岁高龄的游本昌对上海“爷叔”的铸魂则让更多的人感佩上海滩的厚重与传奇。爷叔代表着阿宝的祖辈与父辈,也代表着上海。爷叔与金花的故事,刻着时代的伤痕;爷叔对阿宝的指引与教诲,是上海在同阿宝对话。
拼拾记忆中的繁花
《繁花》作为王家卫执导的首部电视剧,光影、运镜、道具等都极为考究,以电影般的质感,打上了鲜明的导演风格。王家卫在接受访谈时表示,每一个人的记忆都是主观的,他要还原当事人当时的感受,而记忆中的东西都是变形的。他曾带着金宇澄回到黄河路,但金宇澄却慨叹现在的黄河路没有了记忆中金碧辉煌的样子。记忆的滤镜为曾经心驰神往的地方打上了霓虹闪烁的光影。这恰恰回应了一些观众对剧中搭建的一些“影楼风”场景过于奢华、虚浮的质疑。小说《繁花》做到了“无限地实、无限地虚”(作家李敬泽语),在这个底子上衍生的剧版《繁花》,王家卫要补白的是他理解的那个存在于追忆中的上海:既有趋近无限真实的细节还原,也有打上主观烙印的情境呈现。
“不响”是解读小说的密钥。“不响”是一种有态度的沉默,不认同、不相信但不言说。这种留白在文字世界中创造了巨大的想象和回味空间,而在影视化创作中,却要让“不响”响出来。从人物塑造和情境设置上看,剧集大量采用两相对照的方式凸显沪上的立体与繁华、刻画人物的复杂与多面。就如映托着城市变迁的黄浦江与苏州河,一头清、一头浊,这种两面性适用于剧中所有人物和场景的分析。
爷叔称阿宝是“做黄浦江的生意,操苏州河的心”,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外滩苏州河因受污染,和黄浦江交界处有一条“江河黑黄分界线”。黄浦江是上海的面子、苏州河是上海的里子;光鲜亮丽的和平饭店是阿宝的面子,进贤路的夜东京是阿宝的里子。阿宝是朝气无畏的,也是复杂内敛的。胡歌说他的演出有一种分裂感,人物的内心和行动是不一致的,表面上似乎满不在乎,但是心里特别重视,这就要在细微处让观众看到人物内心的想法。剧中汪小姐为了阿宝,宁愿自断前程,可那夜的阿宝呼朋唤友把酒言欢不肯赴约,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只有陶陶看出阿宝的眼笑眉飞间藏了沉重的心事。面子是桃李芬芳,里子是落花流水,有情有义的人仿佛注定要承受更多的冷清和孤寂。阿宝身上叠加着的也是时代的复杂性和撕裂感。
滑稽戏谑尽显生活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