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小鱼
宫崎骏的《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在清明档上映,即使是午夜场,上座率依然惊人,可见这位动画大师的受欢迎程度。但这部新作也引来争议。与以往流畅、通俗又清新的故事相比,本片的叙事风格显得更为含蓄、晦涩。简单地说,宫崎骏的动画似乎变得“复杂”了。难道说,年事已高的宫崎骏当真有在“隐退之作”挑战观众的打算?又或者,这只是大师一不小心的“马失前蹄”?
其实,本片绝非宫崎骏的另起炉灶,影像中处处可见与前作的呼应,相信熟悉吉卜力动画的影迷都会发现。宫崎骏此番在叙事和风格上的大胆突破,并不是有意求新求奇,而是在历经千帆后,有意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剖析、反思自我。这就让虚幻与现实、过去与现在、肯定与否定交织在文本之中,形成了盘根错节、犬牙交错的复杂局面。
成长的可能性与不可能性
宫崎骏动画的一大母题是成长。成长又分为两个层面:一是个体的成长,主要指少年少女在心理层面的成长,描述的是通过奇幻的冒险经历而“长大成人”的故事,比如《魔女宅急便》《千与千寻》等;一是人类整体的成长,即人类在与自然、世界的冲突中获取教训、不断向前的故事,比如《天空之城》《幽灵公主》等。
本片主人公真人在乡下意外地进入一个奇幻世界,不由让人想起《千与千寻》。而那个与世隔绝,由真人的太舅公创造出的乌托邦,又像是《天空之城》里人人都在找寻的拉普达。可是与前作不同的是,真人的伤痛并没有因为成长而消失——他的母亲仍无可挽回地葬身火海;世界也没有真正实现成长——战争结束了,但真人父亲的工厂不会关门,工业化与现代化带来的问题仍困扰人类。
其实,关于成长的悖论一直存在于宫崎骏的作品中。在谈到自己的创作时,他曾强调:“我想做的东西就是面向孩子们猛然棒喝:‘你就要被你父母吞噬掉了!’从双亲那儿独立出来。这个出发点,到现在一直没有改变过。”在宫崎骏眼中,孩子的心灵始终比成年人更健康、纯真,更值得被珍惜。
既然如此,孩子为什么有必要“成长”?《千与千寻》中千寻的父母因为自大、贪吃、愚钝沦为两头大肥猪,依靠十岁的女儿来解救。《红猪》中的波尔哥宁愿做一只随性快乐的猪,也不想成为一个残忍自私的人。这正是宫崎骏动画中始终难以解决的矛盾——如果孩子的长大意味着堕落与腐化,那么电影里的奇幻冒险到底还有多少意义?
同样,如果世界的“成长”注定只是一个假象——比如《幽灵公主》中的男女主人公终究还是咫尺天涯,象征人与自然的二元对立永远无法被消除——那么我们能不能说,宫崎骏所期望的人类成长道路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觉,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
难道这种“成长悖论”就无解了吗?于是我们看到,《千与千寻》中的千寻一头扎进了主题乐园式的异世界,而本片中的真人则始终徘徊在地上世界(现实)与地下世界(梦幻)之间,并不断对两个世界的存在方式以及运转逻辑发出疑问。从“一个世界”的冒险到“两个世界”的联结,是宫崎骏对于成长主题的再阐释:不管是个体还是世界,成长不是一条单向度的直线,而是更为复杂的非线性结构。
真人故意用石头砸伤脑袋,说明纯真少年的心中也有阴暗、任性;真人的后妈夏子在产房中坦陈自己对真人的恨意,说明成人也有着难言的苦衷,应该被体谅、宽容。于是,孩子与成人不再是二元对立的关系,“成长”也不是简单的取而代之。我们都会和真人一样慢慢长大,并且始终与记忆里的伤痕、人性里的不完美相伴——真实的世界就是如此复杂,恰如本片给观众留下的感受。
对人生哲学的反思
“反战”是宫崎骏动画另一个永恒的母题,本片也不例外。挥舞象征暴力的刀、饰有鹰徽的旗帜,以及乌合之众对首领无条件地服从,地下世界的鹦鹉与鹦鹉王就是法西斯/军国主义的化身。鹈鹕无论飞多高也无法逃离,且必须以吞食哇啦哇啦(人的灵魂)为生,这无疑是在隐喻被战争阴影笼罩的悲惨世界。
战争让真人失去母亲,也让真人被迫离开东京,来到一个陌生且不友好的新环境,就像那个处处都是残酷斗争的地下世界。可以说,战争既是一切灾难的根源,也是让真人(新一代年轻人)陷入痛苦迷惘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