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英雄电影《法式火锅》剧照。
陈黛曦
陈英雄导演带着他的最新作品《法式火锅》来到上海国际电影节,任这一届的金爵奖评委会主席。与其说上海总算等来了陈英雄,不如说陈英雄终于回到了他作品思想体系的发源地——中国。
这位越裔法籍的生活流电影大师在西方待的时间越久,拍出来的作品就愈发弥散着禅意。从他创作生涯的首部长片作品《青木瓜之味》开始,到去年拿下戛纳最佳导演奖的《法式火锅》,陈英雄以电影艺术言说东方文化的手势已炉火纯青。在自己人生的秋季,他收获了更高维度的生命体悟,将儒释道思想的精华共冶一炉,沁润在作品的肌理中。
长时值横移镜头
东方世界如绢本长卷画缓缓打开
《青木瓜之味》讲了一个东方灰姑娘的故事。大女主阿梅以东方式的禅修改变了命运,从一个穷苦的女佣跨越阶层成了富裕知识分子家庭的女主人。所以,体现出东方美就是全片剧作(第一结构)与视听(第二结构)的设计原则。
影片在法国摄影棚内搭景拍摄,全片的第二个镜头,小阿梅在夜色中踏进这个家。女主人领着她一路穿过院子走到佣人房,观众的视线跟随摄影机在50年代的越南人家长时值横移,神秘的东方世界如同一幅绢本长卷画在世界面前缓缓打开。这样的运镜方式也让观众直观地了解到传统越式宅院的空间结构与房屋布局。更妙的是阿梅进房后镜头不断,反向又是一次横移,女主人从佣人区域出发向主人区域走去,巧妙地暗示观众女主人在这个家里其实也是佣人,是丈夫的佣人。具有鲜明时代特点的生活空间与人物关系,一个镜头交代清楚。
在长镜头与长镜头之间,导演频繁间隔使用小景深构图或微距摄影,使作品在视听节奏上形成一种韵律感。小景深能凸显主体,具有抒情性。阿梅从小就是一个素心淡淡、与花低眉、与月展颜的女孩子,爱瞧蚂蚁搬家,爱与蟾蜍逗乐。微距摄影把小蚂蚁、小蟋蟀、小壁虎,包括清晨木瓜滴下的“乳汁”、木瓜籽都拍得唯美动人。那是小阿梅眼中看出去的世界,境由心生,人间清欢、草木情深。一个观万物皆有春意的女孩子,自己慢慢地也活成了春天。
陈英雄擅以视听符号来表意而不是纯靠做戏,这就是导演能力的体现。他总有那么多的招,以场景空间的设计、以摄影机的运动及巧妙的道具来传达角色的性格和人物的命运,这就是一个优秀的导演对电影本体的理解。在声音的设计上,全片都采用天籁。喓喓草虫,趯趯阜螽,鸟语蝉鸣,蛙声阵阵,蟋蟀的歌唱将一丝晚风也没有的西贡夏夜衬得更为宁静。
西方自18世纪启蒙运动起理性主义抬头,启蒙理性日益助长了人类的自大,科学成了新的“上帝”。人们一度以理性来认知世界,主宰、肢解自然。而东方文化恰恰相反,从不将人视为主体。东方思想讲究天人合一,主张人要契合天地万物的节奏而生活。东方佛学思想弥漫全片,在《青木瓜之味》中,陈英雄拍出了一个东方的灰姑娘如实观照自己的命运,感恩知遇、安贫乐道。命运最终给了她奖励,她嫁给了小时候就暗暗喜欢上的男子,从女佣变成女主人。阿梅的劳作就是标准的禅修,她与老佣人的角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整日抱怨,一个静心劳作,与大自然其乐融融。
南禅哲学是佛学东渡后与中华本土文明结合的思想,认为一个人饥来则食困来即眠即是大悟。阿梅在十年里顺从自性,智人得果,不忘其本,是典型的见性成佛。片末阿梅身穿金衣彰显富贵,端坐画面正中象征家庭地位,身怀六甲、读诗代表女性的福慧双修。腹中的胎儿踢了妈妈一脚,阿梅吃痛,“阿哟”一声幸福地笑了,完全是东方传统审美眼光中“修成正果”的视觉表达。
寄情于景借物咏志
生活流技法接通东方美学
《青木瓜之味》是一部典型的生活流电影,全片导演都在不厌其烦地展现阿梅劳作的场面:洗衣、做饭、买米、擦地、打扫、开窗、开灯、灭蚊香、炒菜、摆盘、擦鞋……生活流电影的概念源于20世纪中叶,背后的理论依据是安德烈·巴赞的纪实美学。它要求剧作情节不按因果律排列,而是要像生活般自然流淌,淡化戏剧冲突,将戏剧的张力隐于平淡的生活表象之下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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