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我和观众在一起”

  ■本报记者 柳青

  《每一个女人》的主演乌斯娜·拉蒂在上海戏剧学院和学生们交换时,谈到她年轻时为了突破舞台和观众席之间隐形的墙,以为表演需要布满力量,要发生震慑感,如今,她仍然坚信戏剧存在的意义是打破个体与个体、个体与群体、群体与群体之间看不见的屏障,但表演不需要追求风格和强度,紧张的是“我在舞台上传神的在场感”:“我在这里,我和观众在一起。”

  在刚过去的周末,她在Young戏院连演三场《每一个女人》。在能够容纳700人的大戏院里,面对大部门听不懂德语的中国观众,遭遇了观众突发癫痫以至于演出休止的不测,这些都没有影响乌斯娜安宁的、敞高兴怀的叙述,她把温柔的专注给了已不在人世的海尔加,也给了此时而今空间里每个观众,她用波涛不惊的声音和设施,缔造了一个让无名者被注视、被共情的空间,使在场者共同生活于此中,至少在80分钟的戏剧时间里。

  起初,《每一个女人》看起来是现代欧洲舞台上的又一次常见的“元戏剧”创作,女演员讲演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私人履历,紧接着,她回想与导演米洛·劳接下萨尔茨堡艺术节委粗略的《每个人》。这是剧作家霍夫曼斯塔尔在第一次天下大战之后创作的一部“伪装成中世纪民俗剧”的寓言剧,在战后满目疮痍的柏林,闻名导演莱因哈特和霍夫曼斯塔尔在这部以灭亡为主角的戏里,表达人类顽固地拒绝灭亡,腰缠万贯的富翁不肯去死,他理想信仰和善行击溃灭亡和恶魔。乌斯娜和米洛·劳回看在萨尔茨堡艺术节上演过的各种版本的《每个人》,她注意到剧中一个细节——富翁的老母亲穿过空旷的舞台,她不参与任何对抗和战斗,她对儿子说:“我与你同在,而且注视着你。”乌斯娜说,这句台词如同高速路沿途一个出其不料的匝口,把她带离《每个人》这条亨衢,深入了小径分岔的未知密林中,这片密林也就成了她正在表演的《每一个女人》。

  她和米洛·劳考试实践这样的戏剧:没有故事,没有角色,没有情节,没有悲剧引起的净化,只是在戏院里讨论怎样对待作为究竟的“灭亡”。在他们寻访了柏林的许多医院和临终眷注机构之后,乌斯娜偶然地从她收到的观众来信中邂逅了海尔加,她罹患胰腺癌,生命进入倒计时,她年轻时曾在校园莎剧演出中跑过龙套,盼望在有限的余生里再演一次戏。于是,米洛·劳邀海尔加主演了《每个人》,让这部寓言剧有了字面意义的“女性版”,然则,她没有饰演原作里欲望膨胀的富翁,戏里的她也是实际的她,这是一个完全普通的女人,而且,她接管了灭亡,甚至平静地讨论灵车和丧葬费用。海尔加表演《每个人》的片段被拍摄下来,她在排练过程中和乌斯娜产生过的对话,也被拍摄下来。演出产生的时候,海尔加已经不在人世,乌斯娜并不掩饰这一点,她面对的是对方留下的影像,舞台上的对话在真人和遗像之间产生。我们的理性明白,这是戏剧结构出来的“机遇”,是而今乌斯娜的讲演拼贴在她过去与海尔加的对话里,舞台和影像完成了如今时和过去时的无缝对接。但我们的情感被戏院攥住了,戏剧实现了生者和死者的同时在场,实现了凌驾存亡的对话。

  海尔加排演《每个人》的时候,乌斯娜倾听她讲演她自认为“何足道哉的人生故事”。在《每一个女人》的表演现场,乌斯娜的声音参与了海尔加的声道,这个布满生命力的声音重述了一个普通女人由出走、冒险、离散构成的起伏命运,她离开在工业区的故乡,在夏洛滕堡潦倒浪荡的青春,她系念远在希腊的儿子——这些小城故事和柏林旧事没有成为文学或汗青的素材,可是在乌斯娜的叙述中,这统统是值得被聆听的。女演员含着泪抒情:看看这张脸,这是多么标致的一张脸。面对海尔加的余生,以及在海尔加死后,乌斯娜正如《每个人》里的老母亲那样:我与你同在,并注视着你。她一次次地重述海尔加的故事,也分享她本身的家眷故事,分享她对生与死、以及戏院和表演如何面对存亡议题的思虑。海尔加盼望死在下雨的夏季,能听着巴赫的曲子,乌斯娜在潺潺的水声里弹奏《哥德堡变奏曲》,镜头渐渐推远,海尔加的特写画面最终定格成她独自坐在黑黑暗。她已经死去,但她活过,被倾听过,在戏院里,她被温柔地注视着,她和看着她的人都是“每一个女人”。

  米洛·劳在表达他的艺术见地的《根特宣言》里,第一条夸大:“戏剧的目的不是描述真实,而是戏剧呈现即是真实自己。”那么,乌斯娜在《每一个女人》演出中追求的,也不是再现一个悄然无闻的女人的故事,紧张的并不是赋予微小的人物和微小的流动以庞大的代价,紧张的是“让她说”和“听她说”构成了如今进行时的戏剧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