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考证具有克己的美德,谨慎地断定已然,拒绝穿凿附会。而历史书写又充满了裂隙与褶皱,这就有待能够想象当然、测度所以然的艺术创作将其弥合。由光束戏剧和鹰剧坊联合出品、近日在北京人艺小剧场上演的话剧《国子监风波》,正是这样一部在历史裂隙里做文章的作品。

《国子监风波》取材于明太祖朱元璋亲自写定的刑典《大诰》中所记载的一则案例——吏部尚书余熂(音同细)与国子监学录金文徵(音同征)告发国子监祭酒宋讷苛待学生,却反被诛杀。剧作以寥寥数语的史料为起点,通过用心捕捉和打磨,让平淡的文字“横生波澜”,化为一段具有说服力的叙事,让迷人的事物潜藏在细节中。本文将以五个关键词管窥全剧之义。

梦境
话剧以朱元璋的梦开始。两个双手持面具、颇似在傩舞的神秘人游荡在御座旁,扰动他的梦境。四张面具捉摸不定,它们也许象征古代“四民”(士农工商)的社会结构,也许暗示朱元璋为治理权贵和贪污引发的“洪武四大案”。当然,在剧作设定的时间点,郭桓案正在查治中,蓝玉案尚未发生,面具更可能是一种抽象的指涉。这一情节出现了两次,一次在风波发酵前,一次则在平息后。挥之不去的梦境代表不能被违逆的历史规律,也是朱元璋无法克服的心结。他觉得自己一日不得安闲。在他的幻想中,马皇后引述《道德经》之语:“取天下,恒无事。及其有事也,不足以取天下。”但这注定是幻想,并且无法被朱元璋认同。他出身底层,深察百姓疾苦、痛恨贪官污吏,在夺取天下的过程中形成了自卑、多疑、掌控欲和攻击性强的性格。而当唯一能给予他温情的马皇后去世后,朱元璋更是彻底成为孤家寡人。这构成了全剧的紧张感。
在场
这种紧张感通过演员的“在场”具象化地展示出来。整部剧中,朱元璋一直强势在场,只有在宋讷和金文徵吟诗时才短暂退场——那是两人的精神世界,只有在那里他们才能得到片刻解脱,尽管其诗文仍难以完全摆脱紧张感。在其他角色的主场,如国子监、余熂家中,朱元璋仿佛潜藏于暗影中,默默注视着一切。这恐怕不能仅仅用便于舞台调度来解释,而是有意的设计。一个例证就是,当暗室中的余熂图穷匕见,对金文徵提出逼迫宋讷致仕的计划时,一声惊雷响起,电光照亮朱元璋的身影——难知如阴的帝王心终于在这一刻露出峥嵘。
朱元璋的无所不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明代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某日早晨,朱元璋询问宋讷昨夜为何生气,并拿出一幅画,上面是他生气的表情。不难想象,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与钳制下,宋讷们只能委曲求全,心甘情愿地按照帝王心意参与剧中棋局。在这里,必须特别称赞一下这位扮演朱元璋的来自北京京剧院的演员,她以十分扎实的舞台功底,立住了朱元璋的形象。
棋局
宋讷在与朱元璋下棋时执白,但在与金文徵殿上对质时则执黑。他执白时可以一退再退,但执黑时则绝无退让之可能。剧中棋局的设计也颇有巧思,正是对权力关系的隐喻。在宋讷和金文徵对质时,两人你来我往,在唇枪舌剑中将棋子移到舞台中间。让国际象棋元素深度参与这部历史剧,固然会造成些许不协调,但这场戏会让你觉得它嵌入的分寸是恰当的,因为棋子只有高下错落、针锋相对,才会富有动感,才会显得美。
宋、金二人对质时分居舞台左右,朱元璋和余熂居中,不偏不倚,如同裁判。不过我们知道,宋讷实际上在替朱元璋落子。而很快,余熂也露出了马脚。他形同输送弹药般帮金文徵拎出一枚白子,再由后者送到对质前线。这已然犯了大忌。下一场戏回溯余、金暗室密谋,两位演员不得不处理上一场被移到舞台中间的棋子。于是,饰演余熂的演员以一套庄重、颇具仪式感的动作,将所有棋子送回原位。或许,这才是他被唯一允许的行动,即不带感情地维持秩序。与朱元璋的威、金文徵的愤、宋讷的沉郁不同,余熂身上始终跳动着几分狡黠。他显然不具备参与这盘生死棋局的觉悟,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秉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