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奇缘2》:公式化创作与虚妄的童话

  2016年,华特·迪士尼公司推出动画电影《海洋奇缘》,以南太平洋波利尼西亚部落的海岛生活为背景,塑造了“莫阿娜”这位热爱冒险、勇敢坚韧的女性形象。影片契合了女性主义与身份政治的潮流,为“迪士尼公主”序列再添一位富有魅力的角色。8年后,《海洋奇缘2》再续海洋冒险故事,讲述莫阿娜一行寻找传说中陷落的莫图斐度岛屿,以此重新建立海洋各民族之间中断已久的联系。

  整体来看,影片延续了近些年来迪士尼电影“IP电影+政治正确”的配方,也维持了较高的工业水准。但影片在中国市场表现乏善可陈,也暴露出好莱坞近年来原创性日益匮乏的文化困境。特许经营基础上的跨媒介叙事,向来是好莱坞娱乐产业维持全球统治地位的“灵丹妙药”。尤其面对流媒体行业的挑战,以迪士尼为代表的好莱坞制片厂在减少原创电影数量的同时,越来越依赖大制作的IP电影以求降低市场风险,并依靠玩具、主题公园等全产业链条来提升盈利能力。在这种背景下,艺术的保守成为常态,标准化、模式化创作态势愈加明显。

  电影《海洋奇缘》中,少女莫阿娜与半人半神的英雄毛伊结成伙伴,经历与魔鬼厄卡等反派的交战,最终成功将特菲堤之心归还海洋女神,化解了海洋部落的生存危机。电影《海洋奇缘2》虽然将冒险目标设定为寻找岛屿,但叙事上采取了与前作几乎如出一辙的配方:具有现代意识的女性角色在伙伴的协助下踏上一场英雄成长之旅,途中遭遇多次波折,最终调用精神力量和智慧打败终极反派,迎来自我实现、重归家庭的大团圆结局。这种叙事套路,辅之以异域的文化符号、诙谐的喜剧桥段、欢快的歌舞片段和软萌的形象塑造,由此形成了一种屡试不爽的“迪士尼公式”。

  约瑟夫·坎贝尔的经典神话学著作《千面英雄》曾遍寻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与英雄故事,以结构主义的方式从形形色色的故事中提炼出由“启程”“启蒙”“归来”等环节构成的具有普遍性的“英雄之旅”。这种原型意义上的英雄成长过程,深刻影响了好莱坞电影剧作结构,演化为冒险类影片的基本模式。从类型片创作的角度来看,类型意味着一种创作惯例,借助经典叙事模式是类型叙事的常态。但关键之处在于,好的创作需要在叙事模式的基础上推陈出新,而非被模式所框定和限制。

  就《海洋奇缘2》而言,影片显然只借用了经典叙事框架,将纷繁喧闹的视听元素充塞其中,却没有深入地刻画出逻辑自洽、引人共鸣的人物成长。前作中,莫阿娜的冒险之旅出于拯救部落于危难,在这个过程中稚气未脱的她经历了身心的成长蜕变,展现出令人信服的人物弧光。但在《海洋奇缘2》中,莫阿娜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部落英雄。为了激发她再一次踏上冒险旅程,创作者只能绞尽脑汁地构想出反派天神纳罗将海洋交通枢纽莫图斐度岛沉陷海底以阻隔不同族群交往的传说。但影片中这种外部动机的构造没有更为具体的矛盾铺设,使得观众无法理解这次冒险的重要性。

  更重要的问题在于,新作并未给莫阿娜的冒险提供一个充分的内部动机,没有刻画出莫阿娜内心的挣扎、犹疑、困顿、觉醒等不同的精神状态,使得这一人物的性格变得扁平,缺乏精神层面的变化所带来的情感共鸣。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莫阿娜在前作中就基本完成了人物成长,新作在一开始没有以一个有效的激励事件来打破人物生活的平衡或将主人公放置到某种困境中,而是不断凸显她不同于常人的品质与光环。由于主要角色缺乏内部动机的驱动,故事的发展只能依赖外部的情节设计和元素堆叠。虽然相比前作莫阿娜、毛伊与小鸡憨憨的三人组合,新作中的冒险队伍更加壮大,但显然诸多人物之间也没有生成一种深度而有机的情感联结。同时在冒险过程中,主角一行遭遇的椰子部落、巨型海蚌两次危机事件的设计也平平无奇,就连最后的高潮段落中对于终极反派纳罗的塑造也显得有些敷衍了事,这就使得整个故事缺乏一种持续的危机感和叙事张力。

  《海洋奇缘2》的公式化创作,还体现在主题意涵的表达上。与时俱进地迎合不同历史阶段的政治正确,可以说是迪士尼开拓市场的不二法宝。例如,迪士尼在2023年推出的真人电影《小美人鱼》就有意选择了非裔演员出演美人鱼,对1989年的经典动画版本进行了改头换面式的改编,也因此引发哗声一片。《海洋奇缘2》有意采撷和堆叠了多元的文化符号,以契合当前的社会文化语境与主流观众趣味。影片对于文化议题的讨论虽然相较前作力图出新,但整体还是显得流于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