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2》家庭叙事的范本 青年共情的锚点

  ◎陈琰娇

  国漫崛起之路,经典IP的重生功不可没。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让观众感受到了国产成人动漫电影的魅力,身披红绸的大圣成了无数人的“意中猴”,甘愿为他变身“自来水”。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则让魔童版哪吒深入人心,50.35亿元的总票房在国产电影票房总榜上名列前茅。

  但与此同时,国漫崛起之路又并非坦途。在动画电影工业水准迅速提升的同时,无法讲述令人满意的故事成了另一种“硬伤”。《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之后,2023年春节档田小鹏导演带来了第二部作品《深海》,但口碑和票房都不如前作。在这样的背景下,饺子导演的第二部长片《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便被寄予厚望。如今,《哪吒2》登顶中国影史票房冠军,豆瓣评分也断层式领先,使这一系列电影成为当代中国电影史上最成功的范例。

  从断亲到和解

  在第一部中,因为灵珠和魔丸的错位,哪吒和敖丙的身份与命运被同时改写。意外的是,魔丸哪吒最终被父母的爱与牺牲感化,敖丙也选择了朋友身份而不是敌人,最终二人合力扛下天雷。第二部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天劫之后二人灵魂虽在,但肉身俱毁。在太乙真人重塑肉身的过程中,敖丙又被龙族误伤,不得已只好附在哪吒身上。只有在七日内通过仙界考核拿到玉液琼浆,方可再塑敖丙肉身,他才能真正复活。

  而在陈塘关与龙族的矛盾背后,真正的操盘手却是无量仙翁和他的捕妖队,最终哪吒和敖丙勘破阴谋合力打破天元鼎,拯救了龙族。哪吒的母亲殷夫人在天元鼎中被炼化,殒命之际终于补上了和儿子的拥抱。而敖丙的父亲敖光经此一战也彻底理解了儿子,不再让他背负族群重任。在父母之爱中重生的敖丙和哪吒再次牵手,此时观众已经开始掰着指头算,何时才能看到第三部了。

  在传统神话中,李靖与敖丙都是负面的人物形象。哪吒“削骨还父”的决绝曾经是最具颠覆性的弑父宣言,但在魔童版哪吒中,断亲的愤怒被悄然改写为了父母爱子的牺牲。李靖不再是镇压儿子的严父,而是愿以凡人之躯默默承受天劫的家庭守护者,哪吒则是镇妖双职工家庭的孤独留守儿童。龙族父子又是另一种家庭范本。敖光不再是纵容儿子的昏庸龙王,而是凡事为全族打算,愿意以命换命并最终放手让儿子追寻内心的好爸爸,而敖丙也不再是骄纵的太子,身为灵珠的他成了肩负起全族希望的龙族之星。也就是说,比魔丸和灵珠的身份改写更重要的,是血缘亲情的重塑和家庭叙事的转变。

  对哪吒和敖丙而言,无论是第一部中“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反抗还是第二部中“小爷是魔,那又怎样”的自我接纳,其前提都是得到了足够多的爱和支持。而这或许正是魔童版哪吒能够被全年龄段接受与喜爱的重要原因:不仅塑造了哪吒和敖丙之间命中注定的情感羁绊,更提供了一种理想的家庭叙事范本。正因为现实中的东亚家庭总是在付出与回报的纠缠中反复撕裂,所以无条件接受孩子的理想叙事才成为一种充满吸引力的家庭乌托邦镜像。

  身份困境与情感羁绊

  与家庭叙事大和解相对,《哪吒2》依然延续了对身份、阶层和命运的追问与反抗,在人、妖、魔、仙的规则秩序中重新讲述“恶人”和“好人”。在这一部中,最耐人寻味的设定无疑是申公豹的悲情、无量仙翁的伪善,以及看似强大的龙族与海底妖族蝼蚁般的命运。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在这一部里得到了更残酷的注解。尽管申公豹是导致哪吒命运齿轮错位的始作俑者,但能让观众共情的反而是他求正道而不得的身份困境。而龙族即使镇妖有功,始终也只能是被时刻忌惮的异类,敖光的愿望也不过是想让敖丙“认真做题,一举上岸”。看似强大的妖族反而成了秩序之下的弱者,即使遵守规则,也难逃“原罪”审判。

  无量仙翁的伪善更暴露出原本正邪标准的不合理性。表面倡导“教化妖族”,实则将妖族炼化为仙丹以巩固教派实力的设定,几乎就是对福柯生命政治理论的奇幻演绎——以教化的名义让暴力合法化,通过规训与剥削把边缘群体异化为维持统治的养料。当敖丙发现龙族自相残杀的结果不过是沦为仙界的炼丹养料,当哪吒意识到人、妖、魔、仙的分别再无意义,《哪吒2》的高燃指数彻底超越前作。由此,哪吒完成了从承受天劫到接受魔身的成长,再次并肩的魔丸和灵珠也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妖魔组合。挑战非黑即白的道德叙事也成为魔童版哪吒最成功的设定和叙事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