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得得
当“小子发”还不是周武王
《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热映时,李硕的一部学术著作《翦商》成为许多人延伸阅读的“周边”。《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未能陆续第一部的绚烂,受到不少苛责。此中最为人诟病的一点,是编导把完成翦商伐纣大业的姬发,塑造得犹豫未定,关键时刻软弱磨叽。
确实,看看尚书中的《牧誓》,那个做战前总动员的世界共主何其威严雄壮又胸有成竹,当他鼓励兵士们向前向前向前(“勖哉夫子”连说三遍),那是何等笃定威武。
不过在《翦商》中,李硕大量引用儒家经典之外的记录,给我们呈现了一个迥异于“经典周武王”的另一个面相。在《逸周书》的记实中,姬发焦虑重要,常年被噩梦和失眠折磨的年轻人,而弟弟旦(对,即是那个日后辅助成王的周公)则承担了心理大夫的角色。
“呜呼,谋泄哉!今朕寤,有商惊予。”
“呜呼,余旦夕忌商,不知道极,敬听以勤天命。”
“呜呼!余旦夕维商,密不显,谁知。”
——在李硕看来,武王伐纣只是改弦易辙的起步,真正完成了从制度扶植到思惟革新重任的,是周公旦。
“周文化和商文化很分歧,族群性格也不同很大。商人直率慷慨,脑筋机动跳跃,有强者的自信和麻木;周人则隐忍含蓄,对外界更加存眷和警备,总担心尚未展现的危急和忧患。这是他们作为西陲小邦的生存之道。而在阴谋翦商的十余年里,这种天性更是示意得无以复加……如果说武王的使命是成为帝王、翦商和扶植人间秩序,那么,周公的使命即是做这位帝王的心理辅导师,塑造和维护他的神武形象,如此便于愿足矣。”李硕如是说。
能够想象,身心耐久承受高压,损害了他的康健。姬发享受胜利果实的时间短得可怜,武王君临世界22个月就病逝,实在令人唏嘘。
即使是在正统史布告载中,姬发也远不是想象中那样雄霸世界自信爆棚,他经常自称“斯小国”“小子发”。
一只天鹅腾飞的时候,尚需九蹬十八刨才气解脱下坠上升遨游,况且是以边鄙对抗中心,以小邦挑衅大帝,完成逆天改命的大业,怎么或许没有摇摇晃晃犹犹豫豫反反复复?
我们再来看看电影中的情节设置。
第二部的叙事线紧接上部,姬发在几十天的时间里履历两次失怙(精力之父坍塌、生身父亲猝逝)、兄长惨死、同伴反目、好友离散。君臣,父子,兄弟,友朋,这差不多是一个人的全部人伦秩序与情感支撑,“完善风暴”短时间内一连暴击,会在他身上留下怎样的心理创伤?着实有点无法想象。
许多人对姬发某些时刻的怯战,稀奇是“耀眼”太师闻仲时的犹豫稀奇不接管,认为是对其英雄气质的人为拉低。那我们不妨推演一下姬发的心路。他的诉求其实是一点点向前推进的:先是逃出世天,务求自保,仇人太甚强大取胜无望时,他理想能够捐躯一己保全西歧,避免屠城惨剧上演。当无邪的愿望被掐灭,他起头抛弃理想,准备战斗。其对抗的决心和屠龙的勇气是逐步坚决的。
英雄的征途路漫漫其修远兮,此时而今,他即是姬发小儿,他还不是人王,还不是武王,更不是潜龙在渊。
一刀击中眉心,则十绝阵可破,身后的西岐公民得救,但眼前的邓婵玉即可消亡,这是几千年以后依然困扰着人性的“电车悖论”。也正是他这半晌的软弱犹豫,将他与杀妻杀子毫无心理包袱的暴君做了坚决清晰的区隔。
由这一念之慈生发,就是天命转换的道德支点,是“人本位”的周代替“神本位”的商最大的正当性所在,是其合法性的本原。如果没有这一点的慈心,何以孔夫子会发出这样的长吁: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圣贤们几千年来艰辛卓绝春风化雨,才把“仁者爱人”的理念发扬光大,他们试图以此驯服绝对权力,并努力将之刻入国人的精力基因图谱,然此刻日的观者却连未来王者半晌的犹豫都不克忍。爽文看得太多,果然有害无益。
况且这不过是所谓“最后一分钟营救”的剧作法罢了,他即是再磨叽,我们也知道,那一刀是一定会下去的,我们的主角是一定不会延迟正事的。这种操纵确实不大高明,但因此百思不解甚至大生其气,就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呢。
耕与战的诗性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