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妙技年华》里的三种食物、三重空间

  ◎黑择明

  到底“好”在哪里?

  虽然25年还不算很久远,但《花样年华》是一部世界电影经典,恐怕没有太多疑问。在2019年英国《卫报》评选的“21世纪电影百佳”中,《花样年华》名列第五,排在哈内克的《隐藏摄像机》之前,也在大卫·林奇的《穆赫兰道》之前。2022年《视与听》评选的“电影史百佳”,《花样年华》依然名列第五,后面是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无论这份名单是否符合所有人的期待,至少,《花样年华》已经被“经典化”了,否则不会有今日重映的资格,而且动静着实不小。

  不过,有一个老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如果简单地将“经典”等同于“好”的话,那么《花样年华》到底“好”在哪里?事实上,王家卫电影语言的主要功能不仅仅是营造一种暧昧不明的情绪意识流,更不是为了炫耀一种格调、品位或者美学,而是有着非常深广的社会、历史内容。这也是所有容易被简单化地概述为“形式主义”的优秀艺术家所共有的品质,相比之下,那种只模仿情调的冒牌货是一目了然的。

  这里的“历史”不是指“历史主义”,而是指一种时光的结晶。这种结晶就是一种历史的形成,也是好电影引发我们沉思、联想、记忆的原因。用“历史”这个词,是因为它处理的总是社会焦虑与关怀。电影是一种身体的经验,无论怎样声称“真实”,一旦拍成电影,它就已经是“历史”,是多种感官的记忆了。正像片中用字幕提示我们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普鲁斯特100多年前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就已经用“马德莱娜点心”的故事告诉我们,记忆更接近气味或味道,食物所引发的记忆会触发视觉、听觉的感知。

  所以我们看到王家卫在《花样年华》中用食物来结构整部影片,就像我们已经知道的,《花样年华》的创意启示来自王家卫“三个食物的故事”。第一个故事即“电饭锅”(另外两个分别是方便面和便利店)。电饭锅的发明引发了厨房的革命,让人们(主要是女性)有了更多的闲暇,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情事”。最近登陆院线的新剪辑版本中加入了“便利店”情节,虽然是最初的创意,但便利店故事本身有其完整的逻辑,这新加入的部分似乎使得影片“情事”的比重加大了,导演的意图可能是为了回应今天的年轻观众。就像他在回答AI提问(身份设定为25岁的青年女性)中讲的,他认为苏丽珍应该有一个更加自由、开阔的选择。

  ------★上海菜★------

  旧上海的腔调

  不同的食物关联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大体可以分为三类:上海菜、香港本土小吃和南洋菜。

  像周慕云、苏丽珍这般体面齐整的人物为何要租住一间非常狭小的公寓?当然因为他们都是“南渡”的儿女。1950年,大批上海人涌入香港,可能在历史书上这不过是寥寥几笔的记载,但对于经历者个体来说就是“大江大河”。开始的时候,没人想到要在香港待下去,过不久就能回上海。实际上,他们是嫌弃香港的。这种傲气实际上来自于开埠以来上海与外部世界经济秩序的接轨,让彼时的上海人总要寻求更大的空间,更大的“出海口”。所以,彼时上海人到了香港之后也扎堆、也抱团,难以融入到香港本地人当中,他们聚居的地方在香港的北角。

  有钱人,比如《花样年华》中的孙太太是有实力的,但她在维持旧时体面和生活习惯的同时,也得招租房客(孙太太的扮演者潘迪华本人就是一个旧上海的符号)。电影开头她第一句话就统觉了上海人的味觉:“今朝烤子鱼蛮好。”这是老上海讲究的吃食,子鱼,带籽的凤尾鱼是也,只有产卵期的时间内这种鱼才能称之为“子鱼”。在孙太太的公寓里面,厨房这个空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这个半敞开的空间统管了整个公寓的味蕾,也就统一了上海文化认同,同时它还是情报站、瞭望哨、监督岗,是从旧上海延伸过来的权力秩序。所以,当孙太太发现苏丽珍有出轨的苗头后,认为自己有权力“旁敲侧击”,讲几句不中听的话。

  厨房里的王妈显然是从上海跟着孙太太过来的,是她的家厨。这个家厨很有话语权,有权力留客吃饭,必然烧得一手好上海菜。对了,演王妈的演员钱似莺是中国第一代的武打片演员,出演她丈夫洪济导演的片子,而她的孙子叫洪金宝。王妈烧的蹄膀汤——并不是现在的“黄豆炖猪手”,而是非常老上海的做法,讲究原汁原味,一个大蹄膀要烧得入口即化,汤里满满的胶原蛋白,辅以桂圆红枣,非常养颜。张爱玲说,香港女人是糖醋排骨,上海女人是粉蒸肉——粉蒸肉指的是美白如瓠而体态匀称,当然这是经济富足的表征。不得不说,张曼玉是演这个角色的天选之人。但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旧上海的腔调也是捉襟见肘的,是带有压抑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