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舞剧式的奔流来 纪念永远年轻的《雷雨》

  2024年是戏剧大师曹禺先生的《雷雨》发表90周年。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以此为契机,聘请赵小刚为总编导并与北京闲舞人工作室联合制作,同时聘请山翀为艺术总监,于是年7月25日至28日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歌剧厅举行了舞剧《雷雨》首演。今年3月29日至30日,该剧将巡演至北京保利剧院,以“舞剧式的奔流”与首都观众一道“纪念永远年轻的《雷雨》”。该剧出品人雷雯在场刊上留言:“以致敬经典为初心,我们希望借助舞剧这一当下深受观众喜爱的艺术形式,进一步打破语言的藩篱,用国际通用的身体语汇,向全世界展示中国的文化自信……”

以舞剧式的奔流来“纪念永远年轻的《雷雨》”

  为舞剧《雷雨》剧照 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提供

  “我用一种悲悯的心情来写剧中人物的争执”

  以舞剧的形式来呈现《雷雨》,始于1981年上海芭蕾舞团创编的同名芭蕾舞剧。该剧由资深芭蕾艺术家胡蓉蓉和年轻芭蕾编导林心阁、杨晓敏共同执导。在芭蕾舞剧中移植同名话剧,创编者认为是进行“芭蕾民族化的新尝试”。但在舞评者看来,“编导采用了完全‘写实’的手法,用细腻逼真的笔触,比较完整地按照话剧的结构和人物关系,用芭蕾舞的形式再现了话剧的全过程……”其中最值得探讨的是,面对《雷雨》这样的话剧经典,舞剧移植如何能更好地体现本门艺术的规律?如何能力避话剧般对生活原型的模仿而实现对生活诗意般表现的舞剧特征?1982年,原南京军区政治部前线歌舞团创编的中型舞剧《蘩漪》做了十分有意义的探索。该剧编导胡霞飞、华超的“创作谈”——《从〈雷雨〉到〈蘩漪〉》写道:“经过对原著的研究,我们认为《雷雨》具有反封建性,而蘩漪这个人物就是‘雷雨式’的人物——她的命运交织着最残酷的爱与恨,她冲破一切桎梏,做一次困兽的搏斗,抓住了蘩漪就是抓住了《雷雨》……在改编为《蘩漪》时我们较多地采用了‘意识流’手法……产生了较强的戏剧效果。”

  在上海芭蕾舞团版《雷雨》40年后,我们迎来了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以下简称“东艺”)版《雷雨》。众所周知, 2024年是《雷雨》发表90周年,北京人艺为此重排话剧《雷雨》,并请时年84岁高龄的顾威出任导演。北京人艺重排话剧《雷雨》以资纪念可以理解,毕竟这一年还是《雷雨》在该院首演70周年(1954年首演)的纪念。“东艺”版《雷雨》以“舞剧”的方式致敬曹禺先生的《雷雨》,恐怕不仅仅因为“舞剧”是“当下深受观众喜爱的艺术形式”,更可能是因为舞剧对于《雷雨》的表现比话剧“更雷雨”——至少某些人物性格的塑造或某些情节事象的表意是如此。因此,要读懂“东艺”版《雷雨》,不能不先“读读”赵小刚。明明是致敬经典,赵小刚从《雷雨》中感受到的却是:“八只断翅的蝴蝶,缠绕出彼此命运的茧。执念一生永不休止的表演,纠缠一场爱断情伤的盛宴。命运轻轻扇动翅膀,就掀起了两个家庭的一场飓风。”去年笔者应邀赴沪观摩该剧并在观剧后与赵小刚促膝交流之际,赵小刚数次提到他反复研读的便是曹禺先生的《雷雨》自序。“东艺”版《雷雨》,从幕启之际八个人物陆续步入台中、次第错落地坐在一条平衡的“跷跷板”上之时,天幕就投影出《雷雨》自序中的一段话:“写《雷雨》是一种情感的迫切的需要。我念起人类是怎样可怜的动物,带着踌躇满志的心情,仿佛是自己来主宰自己的命运,而时常不是自己来主宰着。受着自己——情感的或理解的——捉弄,一种不可知的力量的——机遇的或者环境的——捉弄……我用一种悲悯的心情来写剧中人物的争执。我诚恳地祈望着看戏的人们也以一种悲悯的眼神来俯视这群地上的人们。”笔者在认真研读曹禺先生的《雷雨》自序后,注意到文中还有一种令人更为悲悯的形象的描述,即“他们怎样盲目地争执着,泥鳅似的在情感的火坑里打着昏迷的滚,用尽心力来拯救自己,而不知千万仞的深渊在眼前张着巨大的口……”今天再度研读《雷雨》自序,可以由此体验赵小刚的创编心境。

  “东艺”版《雷雨》“放弃了围绕单一主角搭建全剧结构”

  赵小刚深深地记住了曹禺先生的话,即“我诚恳地祈望看戏的人们也以一种悲悯的眼神来俯视这群地上的人们……”观众注意到,下场门一侧后区的半高平台上,有个被称为“伊卡洛斯”的“命运之眼”一直在俯视。顺着命运之眼的“俯视”,观众的视线被导向了上场门一侧前区的一组人物:先是一位少女倒地身亡,继而身亡的是一位前去救助她的少男……大致了解剧情的观众都知道,这是在雷雨之夜先后不幸触电身亡的四凤和周冲。在伏地二人身后呆呆凝视的,是山翀饰演的鲁侍萍。按通常舞剧叙事方式的理解,这一亮相于舞剧开端的是故事的“结局”,属于倒叙手法的运用。这个“倒叙”是谁的倒叙?是“命运之眼”伊卡洛斯的?还是深切体悟着曹禺先生的赵小刚的?其实,《雷雨》自序在谈到“《雷雨》所显示的,并不是因果,并不是报应,而是我所觉得的天地间的‘残忍’”之时,文中特意在“残忍”之后用括号加以说明:“这种自然的‘冷酷’,四凤与周冲的遭际最足以代表。他们的死亡,自己并无过咎。”将“自己并无过咎”的四凤和周冲的“结局”作为舞剧叙事的开端,并且让鲁侍萍作为“命运之眼”在人间的见证者,应该就是赵小刚对曹禺先生的深切体悟。《雷雨》自序在谈及人物性格时,认为“一切都走向极端,要如电如雷地轰轰地烧一场……代表这样的性格是周蘩漪,是鲁大海,甚至于是周萍;而流于相反的性格,遇事希望着妥协,缓冲,敷衍便是周朴园,以至于鲁贵。但后者是前者的阴影,有了他们前者才显得明亮。鲁妈、四凤、周冲是这明暗的间色,他们做成两个极端的阶梯”。虽然舞剧首先亮相的四凤、周冲和鲁妈就人物性格而言是“明暗的间色”,但山翀作为舞剧表演艺术家的声望,她在剧中饰演谁便决定了谁是当仁不让的“女一号”;更何况她还在该剧中出任了排名在“总编导”之前的“艺术总监”。赋予鲁侍萍在舞剧中事实上“女一号”的地位,让笔者突然联想到在周家、鲁家这两个家庭的“纠葛”中,只有鲁侍萍才是“纠葛”最为错综者。也就是说,两家除鲁侍萍本人之外的七人中,只有蘩漪、周冲与她无甚关联;而周萍、鲁大海、四凤是她的三个儿女,周朴园、鲁贵则是她儿女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