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拼贴,正在成为当下古装剧创作的一股显流。
所谓“古”,是指无论架空还是有真实朝代背景,都追求在各种物质细节的呈现上将历史还原度做到极致。与之相应的,近年来,古装剧掀起一股“考据式创作”风潮。剧组们争相聘请历史顾问、复刻文物、搭建实景,恨不得把博物馆搬进片场。《国色芳华》中唐代葡萄花鸟纹银香囊的细致复刻,《似锦》里宋代茶道技艺的精准还原,乃至市井街头非遗表演的活态呈现——这些细节堆砌出的视觉奇观,俨然让古装剧成了“行走的国潮广告”。
而所谓“今”,则是指在人物塑造和价值观表达等核心层面上,不少剧集脱离了故事发生的历史语境,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将现代社会关于女性的主张灌注在剧中人身上,刻画女性角色如何追求婚姻自由、性别平等和经济权利,敢于挑战传统权威,完成华丽的逆袭——从《梦华录》开始,到《长风渡》《国色芳华》《相思令》《五福临门》《似锦》等,都是如出一辙。女主角们开口便是“没有感情的婚姻如同地狱”,转身就化身商界奇才叱咤风云。
古装剧因此呈现出古不古、今不今的奇特样貌。这听起来有点分裂,仔细琢磨却又在意料之中——讲究细节不全是出于艺术追求,不顾大礼也不是因为传统文化的知识储备不够。二者其实动机相同,都是为了迎合今天的受众。
制作方的用户思维在此显露无遗。他们深谙观众既要文化认同又要情感代餐的需求,一方面以历史细节的还原精度来呼应当下年轻人对国潮的追捧,另一方面以人物塑造的现代浓度制造情感共鸣。至于为什么集中于表现女性觉醒,除了呼应时代风气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一主题与古代语境之间特别容易形成戏剧张力。事实上,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些剧集里,女主得到男主的倾心,正是凭借她们身上那些现代性的特质。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对于这些依照用户思维打造出来的古装剧,用户们似乎越来越不满意了,屡屡批评其“伪大女主”“金手指加持”,与其说是“古装”,不如说是“装古”。
在陈嘉映与周濂的一次对谈中,两人聊到如何正确认识古代,大意是说,所谓时代风貌是一个整体,不能被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地割裂开来。你不能只要古代的古色古香而不要他们的封建落后。这样的呈现既不利于我们正确认识古代,也无助于我们正确理解现代。
而“古装”被诟病为“装古”,恰是历史整全性缺失的结果。制作方复刻了香囊茶盏的物质外壳,却抽空了历史语境的精神内核,而将其替换为职场生存、女性觉醒等现代议题,最终导致的结果,是角色成为了悬浮于时空的“赛博古人”。
因为无法彻底摆脱古代社会现实产生的“地心引力”,女主角们的“飞升上仙”基本上是依靠两种方式完成的:靠男主,或者靠重生。
先来看看男主角们的身份:顾千帆(《梦华录》),皇城司指挥使,当朝丞相之子;顾九思(《长风渡》),扬州首富之子;柴安(《五福临门》),洛阳大户人家之子;蒋长扬(《国色芳华》),英国公嫡长子,皇帝的发小和近臣;齐梦麟(《锦囊妙录》),总督之子;郁锦(《似锦》),大周朝七皇子。观众对这些剧集的一大反感,就是女主角们虽然一次次在危机甚至危险的边缘来回试探,但最终都或明或暗或显或隐地依靠着男主的权势,踏平坎坷成大道,及至走上人生巅峰。说好的自立自强呢?
如果说靠男主是为了解决古代背景下故事发展的基本逻辑,那么靠重生则是对爽感体验的追求。
从《墨雨云间》《九重紫》到《国色芳华》《似锦》,女主无一例外地都借重生开启了自己的“重启计划”。重生的好处显而易见,人生就此变成一场有准备的仗,命运的魔爪除了开局时发力那么一下,之后便再也奈何她不得。
爽吧?还有更爽的:只要她想做成一件事,全世界的规则和智商都会为她让路。《惜花芷》中,精明能干的夏金娥自从当了花家总管,智商就断崖式下跌,直到未经核实就把所有金银细软交给素未谋面的所谓老爷的门生,于是女主顺理成章接管了花家。《嘉南传》中,反派角色永庆国大皇子拿枪当棍子暴打女主的心上人,结果枪管炸膛把自己给弄死了。《似锦》中,女主为了成功退婚,状告未婚夫将她推入河中意图谋害,而且还告成了。如愿拿到退婚书之后,她回到衙门撤回诉状,主事官员以为她害怕,想要给她撑腰,她解释说前未婚夫当时其实是无意间将她撞下河去的。这不就是诬告吗?然而无人在意,这件事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