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塞尔多夫交响乐团
古斯塔夫·马勒的《第九交响曲》不仅是他生前最后完成的交响作品,更是音乐史上最深刻的“死亡诗篇”之一。这部创作于1909年至1910年的作品,以复杂的结构、深邃的情感和哲学性的主题,展现了作曲家对生命、死亡、永恒的终极思考。马勒用这部作品向世界告别。2025年5月17日至18日,德国杜塞尔多夫交响乐团将在首席指挥亚当·费舍尔的率领下,在上海、南京、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和天津四城,上演在国内并不是很容易听到的马勒《第九交响曲》。
没逃过“第九交响曲魔咒”
马勒对于死亡的思考贯穿他的创作生涯,在他的第一部交响曲的第三乐章中,我们听到一个披着童话外衣的葬礼故事。对于死亡这一主题,马勒似乎天生迷恋。
《第九交响曲》创作的前两年——1907年是马勒人生的转折点。他在这一年被迫辞去维也纳歌剧院指挥职务,长女玛丽亚因猩红热夭折,自身也被确诊严重的心脏病。这一系列打击让他深刻意识到生命的脆弱,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眼前空无一物,在这人生的终站,我竟然又回到一开始的起点。”正是这种对死亡的预感,催生了《第九交响曲》的创作。
马勒也没有逃过“第九交响曲魔咒”,尽管他非常恐惧于此。贝多芬、舒伯特、德沃夏克等作曲家均在完成第九交响曲后去世。最终马勒也未能逃脱命运——他在完成《第九交响曲》后仅一年便溘然长逝。手稿中“呵,我消逝了的青春,我消费了的爱”等注释,更直接映射了他临终前的心理状态。
当然,关于这部作品的“告别叙事”也好,死亡阴影也罢,伟大的作品总是禁得起多样的诠释。5月来华指挥杜塞尔多夫交响乐团演出这部作品的指挥家亚当·费舍尔,在为该乐团《第九交响曲》的唱片撰写说明时曾指出:“马勒的《第九交响曲》并非是关于死亡,而是关于濒死的过程。死亡和濒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在研究《第九交响曲》时,我意识到,除了德语之外,我不知道还有哪种语言中‘死亡’和‘濒死’这两个词有着完全不同的词源……终曲仅仅是一段漫长而持续的濒死过程的呈现,是生命的消逝。最后一部分,尤其是总谱的最后一页,对那种情境的描绘堪称完美,超越了文学或美术领域的任何其他刻画。”
音乐创作具有历史性突破
《第九交响曲》时长八十分钟左右,因不同指挥家的诠释而有所不同。四个乐章以非传统的“慢—快—快—慢”结构展开,美国评论家唐斯形容其为“浩大的死亡之舞”,分别象征死亡作为解放者、舞伴、敌手与慰藉者。
第一乐章:行板(D大调),是慢速的,结构为扩充的奏鸣曲式。音乐似乎是作曲家在与死神对话。乐章以圆号与竖琴的微弱动机开场,仿佛死亡的脚步声。第二小提琴奏出断断续续的第一主题,这一主题被伯恩斯坦解读为“马勒心律失常的音乐化呈现”。展开部中,长号以最强力度重现主题,象征“生命中的死亡入侵”,而贝多芬《告别奏鸣曲》动机的引用(升F到E的二度下行)则暗含宿命轮回的意味。马勒弟子布鲁诺·瓦尔特评价此乐章为“徘徊在离别悲哀与天国幻觉间的凄美独白”。
第二乐章是诙谐仿作性质的兰德勒舞曲。看似欢快的兰德勒舞曲被刻意“笨拙化”,和弦序列的扭曲与节奏错位,暗示传统舞蹈在死亡面前的异化,这是一场被扭曲了的民间狂欢场景。音乐学家唐纳德·米切尔指出,这种处理延续了《第四交响曲》中“舞蹈的死亡”主题,通过不协和音程营造出幽灵般的狂欢景象。
第三乐章是回旋-滑稽曲,主要调性为a小调,这个乐章是对世俗的尖刻嘲讽。标题“Burleske”(滑稽曲)揭示了马勒对批评者的反击。乐章以刺耳的小号主题开场,复杂的双赋格结构展现了他炉火纯青的对位技巧。手稿标注“献给我在阿波罗的兄弟”,既指向艺术守护神,又暗喻阿波罗作为瘟疫之神的双重性,隐喻艺术理想与现实的冲突。
第四乐章慢板主要调性是降D大调,这个乐章似乎代表着永恒的沉寂,弦乐奏出的主题与英国赞美诗《求主同住》的相似性,赋予乐章神圣的挽歌气质。旋律在极高与极低音区游走,中声部的“空洞”象征着生命流逝后的虚无。尾声引用《亡儿之歌》的片段,音符逐渐消散,“如云彩消逝于蓝天”,完成对尘世的最后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