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青剧如何从“汗青”中来——评电视剧《人生若如初见》

  由江奇涛编剧、王伟执导的历史剧《人生若如初见》即将收官。该剧聚焦庚子国变后,五位青年赴日留学,于革命浪潮里成长、抉择,历经各方势力角逐,最终见证封建帝制落幕,踏上民族复兴征程。

  创作者秉持历史非虚构叙事,立足人物偶然性选择,力求平衡艺术张力与历史真实,深入挖掘个体抉择与偶然变量,由此回归历史剧本质,以历史视角回应、观照当代社会,深度解答了历史剧创作如何立足“历史”的核心问题。

  以实为史,探索“历史非虚构”叙事

  王伟导演秉持“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原则,主张“史诗”交融、以人载史,力求在尊重历史的基础上,展现真人、真事、真意蕴。其前作《问苍茫》便以“真诚的历史观”,再现青年毛泽东由追随者蜕变为先行者、开拓者,探寻中国革命正途的波澜历程。与之承续,《人生若如初见》以1900年庚子国变为宏阔背景,塑造了满清贵族梁乡(李现 饰)、革命党人杨凯之(魏大勋 饰)、北洋新军李人骏(周游 饰)、流亡革命者吴天白(朱亚文 饰)以及觉醒女性谢菽红(春 夏饰)等鲜活形象。这些角色身处近代中国风起云涌的历史洪流,投身清末新政、新军改制、辛亥革命等重大历史事件,他们的命运与时代变迁紧密相连,既凸显了历史演进的必然性与真实性,又铸就了个体命运的史诗气魄与厚重底蕴。

  为了强化历史场景的真实质感,《人生若如初见》在细节处理上尤为考究。从实景呈现的甲午海战、东京街头的明治建筑,到1∶1复刻的《新青年》杂志、精细还原的《时务报》,再到清代贝勒府原样复刻的扣子、进口粗麻面料军装,堪称历史剧的“细节典范”。编剧团队还深入研读历史文献,精准再现了清末民初特有的语言风貌:梁乡在谈笑间不乏旧式文人雅韵,杨凯之的湖南口音中频现“革命”“共和”等激昂之词,而日本教官的训诫则生硬地夹杂着中文词汇,尽显殖民者的傲慢姿态。当一部历史剧将服饰缝纫手法考据至故宫水准,将密信传递暗号溯源至长沙起义,方能直击观众心灵。

  而在坚守“历史非虚构”叙事的同时,《人生若如初见》的艺术化重构也面临边界考验。例如,吴天白的人物设定参考了“革命火药王”喻培伦,却被塑造成满脑子革命空想的形象,或使“非虚构”与“合理想象”的界限趋于模糊;梁乡挽救大清无望后与革命党的“合作”情节,深化了其内心挣扎,可保皇派在历史转型期的真实抉择往往更趋多元,这难免有简化历史群体复杂性之嫌。可见,此类艺术加工服务于叙事需求,同时也触及了核心议题:在历史剧的“虚实之辨”中,如何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平衡艺术张力与历史真实,这对创作者而言仍然任重道远。

  以偶破律,凸显“人物偶然性”选择

  从《亮剑》中李云龙以草莽气魄消解“英雄”的刻板形象,到《汉武大帝》里汉武帝、卫青、霍去病等角色所牵引的多方势力博弈,再到《人间正道是沧桑》中杨家兄妹因信仰裂变而走向命运殊途,编剧江奇涛始终以“虚实相生”的笔法,在大历史的“必然”中书写小人物的“偶然”,呈现个体意志与时代夹缝中迸发的“偶然星火”。正如《人生若如初见》中反复出现的“煤油灯”,仅以孱弱光斑勾勒人物轮廓,却在低照度的明暗对比中凸显宏大叙事中的个体选择和生命韧性。

  这种“偶然”的“个体选择”,集中表现在梁乡身上。作为清宗室后裔,他留日、归国、寻找出路的轨迹看似被历史必然性裹挟,实则是个人意志的激烈博弈与被动迂回。他与革命党人的合作,既非源于对革命理想的认同共振,也非出于逐利本能的投机算计,而是在家族存续危机与王朝倾覆预兆的双重挤压下,对现实困境作出的权宜之计。哪怕是原本被视为禁忌的“剪辫”行为,也是他权衡考量后的偶然选择。这不仅让梁乡的形象突破了传统叙事中的二元对立,更以跌宕的个体命运,揭示历史进程的复杂本质。

  不可否认,历史当然有其内在的必然逻辑,剧中八国联军侵华的炮火、日俄战争的阴谋、清政府的崩塌以及三民主义的觉醒,皆是不可逆转的重要历史节点。然而如果以放大镜乃至显微镜来观察,在彼时“应该建立怎样一个国家”的思辨中,有人维护封建君主专制,有人提倡君主立宪,有人向往更激进的革命。当我们以全知视角审视这些艺术化的人物时,往往将他们简化为史书中的符号,苛责他们与“既定轨迹”有所偏差。譬如吴天白的激进越过了史载的分寸,梁乡的妥协背离了预设的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