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人乐队》是分歧年代里的青春变奏。图为该片剧照
柳青
杜甫曾写《梦李白二首》,千古名句“千秋万岁名,孤寂身后事”出自第二首,第一首里有几句不似这句有凌驾于时间的浩渺苍莽之感,但因用情至深而格外动人:“旧友入我梦,明我长相忆”“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乾隆御定的《唐宋诗醇》对此批注:悲痛之音发于至情,情之至者文亦至。
看《七人乐队》时想到杜甫的诗,并不是因为这部拼盘电影的艺术成果到达多么惊人的水平。这只是一群老友群体作业的即兴小品,杜琪峰导演召集洪金宝、许鞍华、谭家明、袁和平、徐克和林岭东,凑在一起拍香港自1950至当下的岁岁年年,他们以十年为题,抽签决意各自要拍的年代,用已经退出电影工业的胶片召唤逝去的韶光。制作经费和拍摄时间的预算都是有限的,而且这双重的限定直白地露出在成片里。即就是这样,这些导演对记忆里的香港、对父辈的燃情岁月或本身的童年旧事,倾注了动真格的感情,情至而后意达,是感情,而非修辞,决意了作品的能量。恰似顾随品评诗歌高下时断言:第一须情感传神。这个评审标准看似任性偏激,又总是让人不得不服气。
已经很少有新电影用胶片拍摄了,以及,在很多老电影完成4K修复以后,在电影院里不容易看到大银幕上带着磨砂般颗粒感的画面。胶片,及其特有的画质,自己成为了时间弗成磨灭的陈迹。《七人乐队》倾诉的,也是时间在诸多个体的生命体验以及香港这座城市隐秘角落里落下的印痕。因为胶片的影像,这电影带着旧的陈迹。七个导演都是功成名就的华语电影旧人,他们回望阔别而今的旧韶光,镜头所见,皆不在当今。
然而《七人乐队》并不至于沉湎在感伤的乡愁中,沦为小天下里的自哀自怜。林岭东在2018年猝逝,享年63岁。剩下六人,最年长的袁和平77岁,最年轻的杜琪峰67岁,均匀年龄跨越70岁。杜琪峰攒的这个局,让人想起前些年金士杰带着兰陵剧坊的旧友重排《演员实验课堂》,他们在戏院里做到的,导演们用电影的方式在银幕上也实现了。《七人乐队》未尝不是导演版的《实验课堂》,他们在奋斗了一生的职业现场——片场,在纪实与捏造,在戏仿和自嘲之间,整理创作经验和生命体验,微言大义,交付于十来分钟的短片。
洪金宝拍1950年代的《练功》,武馆晒台,夏练三伏,孩子们难抵本性惫懒,费尽心血搪塞师傅,小伶俐耍多了未免露出……这个短片奇异地调和了因陋就简的凑合技法和滚滚汩汩的情感流量。2018年复排的《演员实验课堂》里有一个段落,年轻的女儿饰演了尚未老去但含辛茹苦的母亲。《练功》异曲同工,洪金宝让儿子洪天明饰演他年少时惧怕的师傅,两代三代人的血脉连累缔结时间的回环,人事有代谢,虽然伤感“逝者如斯夫”,但代际之间的审察和映射,又能超越衰老,超越生命的限度。
许鞍华拍《校长》,洗净铅华,1960年代穷街陋巷里晒台学堂的教授日常,万家灯火的市井里人情往复,中下层小民之间的友爱和搀扶,这些是观众熟知的许鞍华电影里的气息。这种被烟火气熏染的生活百种况味,细微且具体,充盈着《天水围的日与夜》《天水围的夜与雾》《桃姐》,以及更早的《去日苦多》和《千言万语》,香港的市井脉搏成为许鞍华电影里生动的节拍。她早早地离开了故乡鞍山,终于把异乡当故乡。她75岁了,不屑于为赋新词强说愁。短短十几分钟,她不受千言万语的压力胁迫,放弃了叙事,却偶得了时间奉送她的诗。未必是创作照亮回想,很或许正相反,回想照亮了创作,一旦情感开闸,正是,未有情深而语欠安者。“……昙花一现,松柏长青,菊傲霜枝,每样生命有本身的轨迹。它们来这世间走过各自的一生,无所谓‘现’或‘不现’。”短片里校长在老景时给老友信中的这段抒怀,是这些年香港电影里稀有的深情制止的说白,许鞍华借校长的角色作出这番表达,明面说教书育人,个体生长,其实,说的不止于学堂里的事。这里有苏轼形容的文章境界:万斛泉源,随物赋形,行于所当行,止于弗成不止。
洪金宝的《练功》,小学徒已是各人傅,那些在汗水中学会坚韧的孩子是漫长韶光里渐渐模糊的淡影。许鞍华的《校长》,朋辈成新鬼,活下来的人,也到了风烛残年。袁和平的《回来》,爷爷是廉颇老矣的技击冠军,他释然地退到大时代舞台的侧幕,安之若素地退出时间奔涌向前的潮流。谭家明的《别夜》,男孩去姑娘的旧居与她握别,粉色墙面上贴着《呼啸山庄》的海报,这个细节和短片里反复展现的《夜莺颂》是沉痛的隐喻,也是鬼魅一样的复调——《呼啸山庄》故事一起头,凯瑟琳已经死了,结尾时,希茨克利夫也死了,他们成了荒原上相伴的鬼魂;《夜莺颂》是光耀的哀歌,始于“我要一饮而清静离开凡间,和你同去昏暗暗的林中”,终于“这是幻觉,照样梦寐?”《别夜》这短暂的诗篇,是以年轻生命为筹码的握别。林岭东的《迷路》,那位性情刚强的父亲,急于看清剧变以后的天下,却没来得及在重塑后的新天下里找到本身应抵的位置,在车祸猝然攫去他生命之前,他早已是被困在一段韶光里囚徒。徐克的《深度对话》,是伪装成闹剧的辨白,在消除了时间感的处所,导演事实是谵妄的病人,照样制造群体谵妄的人?这些短片里的主角,是老去的人,逝去的人,记忆里的人,以及最极度的,是悬浮在“日常”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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