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全片约2/3的篇幅,依靠贾樟柯自千禧年起,累积约20年拍摄的旧素材剪辑而成,他的导演新作《风流一代》公映后,在观众中引发不少争议。一些评论认为,他用库存的“边角料”完成了一次自我致敬,只是在用重复母题的表达自我感动,缺乏与观众沟通的诚意。但这或许是对影片的曲解。
本片的主题、内容、结构等虽然与贾樟柯以往的作品关系密切,但他也用削弱情节与对白的实验性散文手法,让虚构叙事完全为纪实影像服务,进一步凸显他作为作者导演,用跨越时空的镜头语汇,平行记述大时代的变革与小人物的流变时,既有敏锐的观察视角,又有独特的人文内核。
那些过往素材里的面孔、身影、景观与闲笔,以及包括《风流一代》在内的贾樟柯的大多数电影,实则像亨利·卡蒂埃·布列松、马克·吕布、久保田博二、阎雷等享誉国际的摄影大师在多个时期的中国拍下的照片一样,不仅是反映中国阶段性历史运转轨迹的资料,更是平视国人的生活方式与精神更迭的艺术。
流动的中国之旅
熟悉贾樟柯电影的观众,对他在不同的作品中,延展讲述由某位演员固定出演的某个人物的境遇变化、使用同样的素材表达不同的主题等手段,并不陌生。
《小武》中小武的饰演者王宏伟在《任逍遥》中出演的角色也叫小武,两个小武混社会的方式亦差别不大;《站台》《三峡好人》《天注定》中的山西矿工韩三明,均由与角色同名的演员饰演,三部影片中与该角色有关的片段,串讲出他的生活与情感历程;剧情片《三峡好人》中的韩三明和在三峡流域务工的人们,都是生活的配角,但在纪录片《东》中,他们短暂性地成为画家刘小东画布上的主角。
《风流一代》更进一步。贾樟柯此次的创作方式,某种程度上像考古发现。他从体量庞杂的过往素材中梳理出叙事线索,以赵涛与李竺斌分饰的巧巧与斌斌,从2001年到2022年的情感变化、各自的命运走向,以及他们在分别位于中国中部、西部、南部的大同、奉节、珠海的行走,带出时代的变迁对于个体的塑造。
影片随处可见贾樟柯过往电影的印迹。片名“风流一代”脱胎自上世纪80年代初风靡一时的长篇抒情诗《风流歌》,这首诗在《站台》里被汾阳县文工团的员工集体朗诵过;男女主角的名字和故事脉络,均与《江湖儿女》一致;叙事结构与《山河故人》《江湖儿女》一样,用三个时间节点划分出三段剧情;前面两个段落的内容,由《任逍遥》《三峡好人》《江湖儿女》等已用或未用的素材杂糅而成,并保留了原素材的画幅。
更为重要的是,《风流一代》的主旨与贾樟柯的代表作形成呼应。
贾樟柯经常通过将纪录片与剧情片的特质融为一体的手法、抽象与具象兼有的视听语汇,借助广播、电视、电脑、手机、平板等介质发布的时事新闻,“纪实”呈现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现代化、城市化、工业化、网络化的时代进程,对于国人的生活、精神,以及他们脚下的土地的改造。
在人口流动成为社会常态的大背景下,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个体,尤其是偏远地区、内陆省份的人们,当然可以守在家乡过知足的日子,但他们常常因为工作、情感、教育等缘故,离开故土,去到全新的环境。
贾樟柯的镜头下,被长江、黄河两条母亲河哺育的人们,便从山西、重庆、四川、湖南等地区出发,去往北京、上海、广东、港澳乃至海外,寻找新的活法。如果按照时间顺序,将贾樟柯电影里的人物与他们身后的时代景观陈列,会是一幅反映中国这四十多年巨变的流动画卷。而他接受英国著名影评人汤尼·雷恩的采访时,也曾结合中国传统绘画中类似的画作谈论自己的创作,称“在中国古代的绘画中,画家一直在尝试在一幅画中将整个中国的山河大地描绘完整。我也有同样的美学冲动,试图在视觉上完成一次流动的中国之旅。”
对“江湖”的情有独钟
不同代际的人们借助火车、轮船、飞机等或慢或快的交通工具,在不同的区域之间奔走,在贾樟柯看来,属于符合当代社会发展属性的“跑江湖”。而人们行走江湖的过程中,人际关系无疑会不断变化。不过对于变化的趋势,他持悲观态度。
他对“江湖”两字情有独钟,在多部影片中以多种方式,致敬过胡金铨、张彻、吴宇森执导的香港武侠动作电影。《站台》里,《喋血双雄》的片段以背景声音的方式露出;《三峡好人》里,周润发在《英雄本色》里诠释的小马哥,被头顶一撮黄毛的奉节少年视为精神偶像;《天注定》里,赵涛的造型与行动,是对《侠女》里徐枫形象的现代式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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